06年经典译文之美国文学史:一战後的小说(3)

网络资源 Freekaoyan.com/2008-04-17

  欧内斯特·海明威的办法是避开美国社会的正统,笔下的人物,即使是美国人,也不把他们放在正统的社会里。这个办法倒适合他自己的生活经验,战时驾驶救护车,战後替一家加拿大报纸采访希腊土耳其纠葛的新闻。我们谈到史蒂芬·克莱恩的时候曾说过,当战地记者,除了按时把报导寄给远地支付他薪水的报馆外,没有别的义务。他是以文字为工具的手艺人,不是城里的知识份子,他是自有其禁律和特权的世俗团体的一员。海明威早期所选择的职业,使他逐步发展成为小说家。他一九二二年到巴黎,带著舍伍德·安德森的介绍信去见格特鲁德·斯泰因,当时他还是文坛上的无名小卒,她和埃兹拉·庞德替他修改早期作品(有些是诗),使他感恩不尽。据斯泰因小姐说,西班牙斗牛的事,还是她第一个讲给他听的。直到一九二六年,他才模仿舍伍德·安德森的《苦笑》(Dark Laughter)写了令人捧腹的《春潮》(Torrents of Spring),里面还有许多"文绉绉"的糟粕。那篇小说是献给门肯的,加了许多引自非尔丁的话,书里时常提到亨利·詹姆斯、《美国水星》、辛克莱·刘易斯等等。他写的也是美国──主要是密西根州北部森林地带,他年少时常去打猎钓鱼的地方。他早期有几个短篇都拿这个地方做背景。他还不能长篇大论地去描写耿耿难忘的战争。他的第一部重要作品《太阳照样升起》(Fiesta, 1926),把战争写成恶梦初醒的一场恶剧,虽然主人公在战争中负伤而失去性爱能力,其他人物也多少受过伤害,可是人人都噤若寒蝉。

  故事的叙述者兼主角杰克·巴恩斯,是个在巴黎工作的美国记者。他爱上了贵妇勃雷特·艾希利,一个美丽而放荡的女子,她也尽可能回报他的情意。另外的主要人物有勃雷特的破了产的未婚夫迈克(苏格兰人)、杰克的作家朋友比尔以及另一个叫做罗伯特·柯恩的美国人。杰克、比尔、迈克和勃雷特形成一个意气相投的小圈子,柯恩终因生活观不同而被排斥。这种为人处世的态度,虽然难以说清,对於海明威却非常重要,正如勃雷特所说,"这是我们用以代替上帝的东西"。海明威的大部分作品写的不是恪守某种生活准则,就是与之背道而驰。在这种地方他有点像拉迪亚德·吉卜林。吉卜林小说里的人物,往往以行动来摆脱几乎带有神秘色彩的约束力。从表面上看,杰克和他朋友所受的约束并不算过分,你可以说他们的行动愚蠢而不负责任;比如说,他们酗酒。然而凡属志同道合者,彼此只消一顾,使心领神会。他们在某些方面造诣很深,可是从不装腔作势。他们从不言过其实,海明威喜欢某些英国人──《太阳照样升起》里的哈理斯,《弗朗西斯·麦康伯短促愉快的一生》中的猎人──因为他们既能干,又不讲大话。他所喜欢的人物结成了一个意气相投的圈子,自有一套风趣的行话;其中最主要的一词是"热情的献身者",此处指对斗牛有丰富知识的人。杰克和他的朋友在潘普洛纳见面去看斗牛,杰克有热情,"凡是热情的献身者,虽然旅馆客满也可以找到房间"。

  柯恩站在这个著了魔似的圈子外面。他太好讲话,爱谈自己的心情。他和勃雷特好过一阵子,失恋後,不能雍容大度地面对现实,却去打了被勃雷特美色所迷的一个年轻斗牛士,可是那个人不知道用什麽方法在精神上战胜了他。的确,海明威认为失败比胜利更有意思。人迟早终归要失败的,失败之後怎样面对现实,可以判断此人的气度。这并不是说海明威不会玩乐。他书中的人物都非常爱好吃喝玩乐,又喜欢钓鱼、滑雪、射击等等。不过这些都是男子气概的人的试金石,也是热情的试金石。海明威在自传性的《非洲的青山》(Green Hills of Africa, 1935)里,天真地承认,他觉得自己人格的完整与否,完全要看当天打猎的收获。对於他,一如对於史蒂芬·克莱恩,最後的考验在於死亡。海明威在大战期间受过重伤,当时觉得生念俱消,後来不论碰到什麽事情都觉得不真实了。他只得竭力寻找近乎真实的东西。因此,生死攸关的斗牛,便在他的想像中占有极重要的地位。他把斗牛的惊险和美感写得出色极了,《死在午後》(Death in the Afternoon, 1933)通篇写的就是这个题目。

  人们时常批评海明威有很大的局限性,说他只写人的莽莽撞撞,不写人的深谋远虑,又错误地把外露等同於虚伪。的确,他好像特别善於描写说话不多的人物。他的标准有时几近荒谬,在他写得不很成功的小说《过河入林》(Across the River and Into the Trees, 1950)里,学识蜕变为待人接物的学问──如何付小费打发侍者──勇气和男子气混为一谈。《太阳照样升起》和後来的《战地春梦》(Farewell to Arms, 1929)中的虚无主义,令人信服地表现了战时和战後的普遍情绪。二○年代那种敢闯敢於的精神,值得我们同情,可是《有与无》(To Have and Have Not, 1937)中哈雷·莫根的麻木不仁,在三十年代,就引不起我们的同情了。他的文体以简洁著称,但有时难免失之过於单调。海明威写的对话,也有点卖弄口才的味道∶

  "这个,他们有办法治。"

  "瞎说,他们什麽也治不了。"

  《你追我赶》('A Pursuit Race')

  然而海明威确实是才华横隘的作家。早期作品如《在我们的时代里》(In Our Time, 1924),《没有女人的男人》(Men Without Women, 1927)和《打不败的人》(Winner Take Nothing, 1933),对别的作家影响极大。模仿他的人多不胜数,以至连他本人的作品都读来乏味。可是重读他的早期小说和最好的短篇,仍然觉得新鲜有力。他严格限制自己只写手边的题材,绝不借助于华丽的词藻,他在叙事时,笔调一转,或寓情于景,或情景并茂。比如说在《战地春梦》里,春去秋来与战争之进展巧合,而又不露痕?,作者也没有特别加以解释。春天带来了胜利,到了秋天就不同了∶

  军队也在攻夺那座山,然而不甚得手,秋雨来时栗子树枝叶凋零,树枝光秃秃的,树干被雨淋成黑色。

  下面这简练的一句也是惊人之笔,描写救护车的担架上躺著个奄奄一息的士兵,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担架下面的男主人公身上∶

  血滴得很慢,像太阳下山後冰柱上滴下来的水。

  海明威是个严谨的作家,从来不草率出书。他在《非洲的青山》里说他可能被人误为艺术家,自己觉得受之有愧。他认为自己只是个军人,需要慢慢地勤学苦练,就像学钓鱼和其他技术一样。(不过对书名的取舍表明了他的文学素养,也可能订阅过文学杂,事实上他确订阅了《同路人评论》。)他可能因为重视形式而有伤内容,不过对自己的表现手法始终是执著的。他自有别具一格的意境,在这一点上是当之无愧的大师。例如他擅长写非英语国家人民的语言[《战地钟声》(For Whom the Bell Tolls, 1940)是典型的一例,书里写他和西班牙农民在一起],他巧妙地用了一种"翻译过来的"英语,提醒读者他们实际上是用西班牙语在交谈。在《战地钟声》里,还显示出他能得心应手地状写思想感情复杂的知识份子。这本书虽然有些地方写得极好,可是这并不是他最好的作品。海明威在作品中经常把自己写进去,混迹於普通人之中,这一点我们很难苟同。那个侍者真是他的朋友? 农民真的如此敬重外国人? 还是这个美国式的外国人写得失实? 他离开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工作,到底在於什麽? 在一个陌生地方当新闻记者,不可能对当地社会有深入的研究。当兵也不行,他在前方时格斗厮杀,休假时寻欢作乐,过的是浮光掠影的生活,说的是洋泾滨英语。

  不管海明威是否考虑过这些问题,在他的中篇小说《老人与海》(The Old Man and the Sea, 1952)中,"热情的献身者"的处境已真实可信。他写的是个古巴渔民,虽则淳朴,但绝非愚蠢。古巴人和鲨鱼的斗争,有几分符合海明威的信条中最纯正的东西,书中已看不到那个硬充好汉的运动员的影子,也没有大部分作家在描写中南美穷人生活时的那种伪善腔调。《过河入林》出版後,海明威在一篇访问记里说∶

  在写作上,我已经经过了算术,平面几何和代数的阶段而进入微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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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站小编 Free壹佰分学习网 2022-0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