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中的俗语用得有些夸张,目的在使读者吃惊,可是在别处也有数不尽的例证,把俗语用得很有把握,一点也不莽撞的。博根小姐这首诗发表於一九三八年。那时W.H·奥登正写对话式的诗,这至少表示这位英国诗人也已经找得了一种音盒。随後他移民美国,并归化美籍,也许可以说明,他觉得美国那种雅俗结合的文字对他特别合适。
美国诗人还有过一些更具雄心的革新,其中E.E·肯明斯的创新可能是最壮观的了。他要做的尝试,和他的一般观点,在他的处女作自传性散文《那间大房间》(The Enormous Room, 1922)里已经初露端倪,明白表示了他对权威的蔑视,对於个人的尊重。他用一种个性非常突出的文风表达了这些观点,书中充斥了不寻常的形容词,强有力的动词,和文法上的倒置,如∶
左边右边通过颜色玻璃削瘦的长方形闯入月光这肮脏的小偷。
我要赶上火车的绝早驶入巴黎的此刻。
他的第一个诗集《郁金香和烟囱》(Tulips and Chimneys, 1923),读起来像浪漫的无政府主义派的文字,新鲜、耀眼、有力。他用丰富的情感歌颂爱和其他属於个人的欢乐,也用同样丰富的情感斥责一般人对於生活的厌倦和堕落,後来他把这些人贬之为"芸芸众生"∶
这些芸芸众生和我们很少共同点,少到比负一的平方根还要少。你我是人,而芸芸众生却是势利之徒。
他也在诗文排印上玩弄花巧,作为计算拍子的方法∶
电
唱机在慢慢
停 下,来 了 电唱机
停了。
"小写的博学先生"──一个虚构的问话人这样称呼他──成了"e.e.肯明斯",在另外一些诗集里(包括《四十一首诗》(XLI Poems, 1925),《万岁》(Vi Va, 193l),《不要,谢谢》(No Thanks, 1935),《一乘一》(1944),他继续在造句和排版上玩弄花样。爱情还是最高的天赋,"奇妙的一乘一。,"绝早"依然是"现在'这个最重要时刻的前奏。肯明斯认定生活是一连串开展的发现∶"提出美妙问题的人,总会得到美妙的答案。"他说这一连串的发现就是"生长"。最近有些文学批评家怀疑,尽管肯明斯在技巧方面有不少创新,他的诗到底有多少生长和发展,还是一个问题。过了二十五年,他的诗所提供的东西,尽管外表上非常错综复杂,无非还是那个无拘无束的个人主义简单的意念。可是如果我们说他的诗有趣而不深刻,这应该归功於肯明斯有趣的性格。没有谁能像他那样把世界上各种轻松愉快、巧为抽象化了的欢乐,不断推荐给我们,有如此诗∶
任何人性在一座美丽的奈何城
(随著多少钟声飘上又飘下)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他歌颂他没有做的,舞蹈著他做了的。
假如说这是矫揉造作,却也是一种娇媚可喜的矫揉造作。如果说肯明斯的态度还在墨守二十年代的陈规,他带来的却是那时轻松愉快、充满自信、无忧无虑的调子。他之于现代诗,正如美国艺术家亚历山大·考尔德之于现代雕刻,两人谁都没有想标奇立异,却都受到故作滑稽和不够成熟的指责。可是在他们得心应手之际,肯明斯用诗,考尔德通过动态雕塑,真是把艺术表现得像在假日阳光中五色缤纷、忽上忽下、赏心悦目的旋转木马一样。
马里安·莫尔也是一个醉心独创的诗人。她的诗富有个人和女性气息,但下笔谨严。她走她自己的路子,没有一点随"独创"以俱来的草率、狂热、错乱和怪诞。她的《诗集》(Collected Poems, 1951)只有七十几首,多是短诗(有些她不屑於收在这本诗集),大部分诗都很整齐,每行的音节都曾经过计算。她从诗里小心而坚定地抽出韵脚,用尾韵有时不惜把一个字从中分开∶
在这个不以谦逊著称的地区
这个有高唱的蛤蟆、棉花嘴蛇
和棉田的地区最讲究优先┅┅
诗的含意贯穿在诗的形式之中,就像画在瓦上的花纹。她的题材都是些罕见和想不到的事物∶由钟表、宝石、和生物构成的诗人的图片剪贴簿,大都来自像《伦敦画报》之类的刊物。她自己说,她有一种"夸大视觉的趋势",观察确很精确,就像十八世纪动物学或植物学书里的版画一样。下面是《飞鼠》('The Jerboa')中的一节∶
五度音程和七音程地,
以两身长短的步伐跳著,
像吉卜赛笛子的不整齐的音符,
它不再在小调味瓶上收集
残剩的东西,它以袋鼠的速度
画出羊齿种子的足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