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是世界上一部伟大的小说,越读越觉得它有味道。它的一些小毛病,使我们想到梅尔维尔多产时代的作品。在《玛地》里,虽然塔纪被认为是讲故事的人,可是我们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讲故事。在《白鲸》里,混乱也很明显。小说开头第一句话,"我名叫伊希梅尔",响亮地预先通知我们谁是叙述人。然而伊希梅尔采取的是闹着玩儿的态度,吊儿郎当而非锲而不舍,他好像与梅尔维尔过去作品中作者兼叙述人的人物没有两样。"上帝什么事都不让我做完,"他在第三十二章中这样喊道。"这一整本书只是一杯酒──不,只是杯中的一口。啊,时间,力量,金钱,忍耐。"这当然是作者的旁白。土人鱼叉手奎奎格对他很好,伊希梅尔确曾透露过和他的名字比较符合的复杂性,他说、"我的破碎的心和发狂的手不再抗拒达豺狼似的世界";可是以后在小说中并没有任何情节证明这个青年是那样一种人。一般来说,他很像《泰皮》中的叙述人,他所以和奎奎格相好,也为了要强调原始的道德价值。然而他把这个主题抛弃了。梅尔维尔似乎发现伊希梅尔是个讨厌的人。前二十八章由他叙述故事。跟着的三章(由"埃哈伯登场,斯塔布跟来"开始)故事显然并未由他叙述,因为他不可能知道别人的独白。后来虽然又重新让他叙述,但常被弃而不用。我们可以说梅尔维尔犹豫不决到底由谁来负责这部小说,他也不能决定它该是一本什么性质的书。他之竭力模仿莎士比亚武的独白,我们可以认为,他是想借此来给小说开拓一些宽度(只是手法有欠高明),把它从伊希梅尔的狭小天地中挽救出来。故事一路发展下去,的确《白鲸》很快有了改进;我们可以说塔纪已经分成两个部分,即伊希梅尔和埃哈伯,不过伊希梅尔和梅尔维尔仍在抡著叙述故事罢了。
我们必须重覆一遍,这些只是无关紧要的缺点。话虽如此,把这些缺点拿来和梅尔维尔的下一部作品《皮埃尔或者是暧昧》对照观察则仍有其重要性。梅尔维尔写完《白鲸》不久就写《皮埃尔》,他在完成《白鲸》时,心里一定有了《皮埃尔》。和《玛地》一样,《皮埃尔》失败得非常惨,可是出奇地让人难以忘记。在这部小说里,梅尔维尔初次离开海洋和遥远的地方,而用第三人称来写当代的美国。皮埃尔是一个得天独厚的青年,命运给了他一付漂亮的仪表、良好的家世、才能,甚至一个美丽的未婚妻。后来另外一位女郎进入他的生活。她说她是他所敬爱的亡父的私生女。他非常喜欢这个女郎,知道母亲永远不会承认她,也不会容忍丈夫的过失。经过一阵子哈姆雷特式内心煎熬──那时皮埃尔读的书里面就有哈姆雷特──在近乎愚蠢的宽宏大度驱使之下,他把他的异母妹妹借到纽约,让人相信,他由于突如其来的迷恋而娶了她。他这种行为的确惊人,母亲活活被他气死,未婚妻也让他打击得一蹶不振。他一文不名,把异母妹安置在破蔽的寓所里,开始以写作为生。但是他是在绝望中写作的,写出来的是一本疯狂的书,哪个出版商都不肯碰它。故事以流血惨剧结束,所有主角全都死亡。《皮埃尔》大部是赶时髦的闹剧,中间夹杂一些对了当时文坛和社会改革分子滑稽可笑的讽刺。像爱伦·坡笔下的许多主角一样,皮埃尔其实是作者的一个投影,他也同样透露了作者和美国疏远的程度。过去梅尔维尔是个狂热的民主主义者,譬如说他也像惠特曼那样,反对他所谓的莎士比亚对于贵族阶级的奉承。然而渐渐的他的民主信念有了限度,公众的愚妄 (一部分表现在对于他自己作品的态度),和人类邪恶的表露,使他的乐观情绪受到打击。他把皮埃尔写成一八○○年型的贵族,生活在一八五○年时的美国,只有痛苦和无依无靠。以前他还可以设法辨别人民与公众的不同,现在只能用一个名叫"普洛蒂努斯·普林利蒙"的人写的小册子来安慰皮埃尔了。这本小册子说普通人可以达到的最高的目标,只是一种善良的权宜之计,即使是最为杰出的人,他能达成的善,也不会比这个更加严密:整个看法都被一种超然的态度缓和下来了。这本小册子对于皮埃尔也没有产生任何好的影响,因为他信手一放,不知道把它放到了什么地方,反正他也不会比塔纪和埃哈伯更有理性。然而这正足以证明梅尔维尔的垮台,因为三年以前他还能在《雷得本》中说
高于这个世界的世界,哥伦布时代以前虔诚的人所馨香祈求的,在新世界里找到了;首次碰到这些地方的深海探测锤,把地上乐园的土壤带了上来。
梅尔维尔在《皮埃尔》问世以后,慢慢放弃了写作生涯。他继续写了几年散文,包括一部异常枯燥的历史小说《伊斯雷尔·波特》,叙述故事的美国人,无原无故在伦敦过了四十年流亡生活;还有《骗子的化装表演》,在这部小说里,梅尔维尔坐了密西西比河上比较平凡的轮船出去航行。约摸在这个时候,梅尔维尔的朋友霍桑说他,"他既不能相信,又不能任令自己不信,因为他为人诚恳,敢作敢为,他在二者之间必须有所选择。"《骗子的化装表演》显示的就是这种百分之百的困惑。故事中的每一样东西可能是另外一样东西,一种假托,一种前后矛盾的事物。在这个例子里,梅尔维尔所写的航行,是在万愚节那天进行的,乘坐的是挖苦地命名为"诚实号"的轮船。船上有一连串坏蛋或是骗子──看上去是以各种形相出现的同一个人。美国人动不动就想骗人还是被骗,是一个大有可为的题材,跟着我们就会在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里看到那一对旅游中的无赖。但是梅尔维尔并不以逗乐为满足,不管它有多可笑。因为他对真实与幻影念念不忘,他让读者看了他的故事,像"诚实号"船上那些旅客那样莫名其妙。有信心是聪明还是愚笨? 我们对待信任,应该全部相信,还是全不相信? 如果说自己骗自己是快乐的一个先决条件,难道骗子不是一个非常必需、甚至万万少不得的人吗? 酒醉之后是使现实模糊不清,还是更加接近现实了呢? 这部小说的用意,一如《伊斯雷尔·波特》和梅尔维尔在一八五O年代写的几个短篇,好像都是"普洛蒂努斯·普林利蒙"小册子的变种。南方各州酝酿脱离联邦;继梭罗宣布脱离社会,废除奴隶主义者加里逊当众焚毁美国宪法以后,梅尔维尔在这里暗示,我们说不定可以看客的身分逃过这场劫难。脱离并非永远可能,谁都不能像梭罗脱离得那样乾净利落:"班尼托·西兰诺"陷在邪恶的网里,完全为心术不正的黑奴巴博所控制,他只能"跟随他的领袖"照样死亡。或者,就是逃脱了,我们也会像《录事巴托比》那样死去。这并不是说梅尔维尔已经江郎才尽,或者他在这个时期写的短篇都是失望消极的。事实上有一篇《苹果树桌》,就用了一个有希望的象徵,"强壮而美丽的甲虫",木料虽已制成家具,它还是从里面钻了出来,梭罗的《华尔腾》,也是以美丽的甲虫结束的。有些短篇虽然很好,然而它们所表现的是梅尔维尔已经不再愿意和他的环境奋斗了。
一八六一年内战爆发的前几年,梅尔维尔由散文转向诗歌。等到他死的时候,写成的诗足以印成一大厚册。长诗《克拉瑞尔》尚不包括在内。这首长诗写的是参加圣地来去的情形,既写实又有象徵性。我们可以把爱默生批评梭罗的话拿来用在梅尔维尔的诗人他的天分要比他的才能好得多。梅诗在技巧上是拙劣的,或者只有十几首诗和《克拉瑞尔》的某些片段,读了让人觉得十分满意,就是这少数诗在音韵上也不是完全无懈可击的。其中写得最好的是有关内战的几首。在梅尔维尔的眼里,一如在惠特曼的眼里,内战是一件十分悲惨的事,就某一点而言,证明他没有看错:
自然的黑暗面现正猖狂(啊!乐观者的欢呼在失望中逡巡逃避)
不过他对美国留下来的信心,始终没有完全消灭,使他悲哀地揣测,即使得到胜利,也会像人的最后堕落:
开国元老的梦想将会逃逸无踪。
将来世世代代如此
正如过去世世代代一样。
不过这场冲突使他恢复了他的人类尊严感。战争结束以后,在七十和八十年代,梅尔维尔的诗主要是劝人接受现实。有时,比如在《大冰块》('The Berg') 和《马尔代夫之鲨》('The Maldive Shark')中,有了沉重的忧郁,有时它又提升到幽怨的挽歌或的情调:
何处是我们漂泊过的世界,内德·布恩?
梅尔维尔最后一部作品是《毕利·伯德》(Billy Budd),一篇相当长的短篇小说,似乎是梅尔维尔一生中的一个尾声。在这篇小说里,他又回来叙述船上生活,和船上从上到下严格的纪律与生活中诗一般的情趣。同时他又回到他在早年爱好的一个构想,一个伊阿戈型的坏蛋(如《白外衣》中的布兰德和《雷得本》中的杰克逊),这种人的动机纯粹是邪恶的,因之他不像一般小说中的反派人物,他固然应该受人憎恨,但更应该受人怜悯。纠察长克拉加特诬告纯洁青年毕利·伯德鼓动叛变,被毕利打死;毕利必须偿命。克拉加特是邪恶的,不过他对于毕利的憎恨,是一种用细微的笔触处理的感情冲突。不过人们把毕利的基督般的本性和维尔船长慈父般的性情,说得未免过火,为了要证明这一点 (根据一个解释),梅尔维尔终于在基督教义里找到了安息的地方。无论如何,毕利被认为是无辜的,维尔是公正的。然而要毕利来负担晚近批评家对于他所作的诸般解说,他就显得过于单纯了;也许梅尔维尔好高骛远的日子已成过去,这时宁愿用一个历史寓言来说明无辜的牵累,寓言讲的是在过多的平等之后,要强加一点秩序。秩序是不大公平的,不过对于疲倦的人都是一种安慰。难道毕利·伯德没有一种消极的、被虐待的性格? 梅尔维尔似乎在说,失败为人人所不能免,为什么还要像塔纪、埃哈伯、皮埃尔那样去奋斗呢? 我们宁可像毕利那样,振起一种悲哀的不可了解的尊严,像《欧穆》中那些塔希提人的尊严,
"就只把那些腕上的镣拷解开,让我好好地翻过身,我困了,带着湿泥的海藻缠绕著我。"
华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
和梅尔维尔同时代的华尔特。惠特曼,也是纽约州人。二人之间有一些相同之点:有热情洋溢的一面,也有退缩的一面;有男性的精力,也有女性的(或者同性恋爱的)沉静。惠特曼的《曼纳哈塔》('Mannahatta')写道:
匆匆的和闪耀的流水的城市! 塔尖与桅樯耸立的城市! 蹲在海湾里的城市! 我的城市!
听起来很像《白鲸》第一章里的"海岛城市曼哈托斯,周围一带尽是码头".在同一本书里,梅尔维尔也像惠特曼那样歌颂民主的尊严,"一条挥舞十字锹或者敲打铁钉的臂膀".他们两个对于海洋都有无尽无休的兴趣:惠特曼认为它是伟大的有节奏的脉搏,波涛放荡,像他的诗的那种格调。在梅尔维尔的作品里,也有惠特曼诗里那种超验论的说法:"啊自然,啊人的灵魂!" 埃哈伯喊叫,"你们之间的相像是多么难以言传啊! 最小的原子也不活动,也不依赖物质而生存,然而,却与人心心相印。"
当然梅尔维尔和惠特曼(两个人仿佛没有见过面,对于彼此的作品也漠不关心)在别的方面是不相同的。虽然梅尔维尔像惠特曼一样具有一种新英格兰气质中所缺乏的热情和活力,但在心智方面,他和他的朋友霍桑的关系,似乎比对惠特曼更加密切;在阳光照射著的波浪下面藏有妖怪,和沉船的威胁。我们在惠持曼的作品里就找不到这种隐藏著的灾难;惠特曼在对比之下比较接近爱默生,虽然他后来不大愿意承认,早年他受爱默生作品的影响非常之深。下面这两段话都是从他们的笔记里采摘下来的,从里面可以看到二人的近似。先看爱默生:
二三十年来我写的和讲述的东西,有人一度认为新奇,而我现在并没有一个弟子┅┅我乐于把他们从我身边赶开。如果他们缠在我身边,我还能做什么呢? 他们会妨碍我,打搅我。我因为没有门生而感到自豪。假如学派不能创造独立见解,那么我便要说它的洞察就不怎样纯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