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生活不用说是空虚寂寞的。孤独滋生了忧郁。尼科尔觉得"来自大西洋彼岸的幽默┅┅是一些经常严肃的人发出来的罕见的花朵,他们的见识清沏而不深奥,它主要依靠的是夸大和庄谐的揉合,这就产生了像黑人唱歌时用悲调唱滑稽歌词那种效果"。换句话说,西部的乐观主义,虽然只是那种说说笑笑幸福生活的产品,有时却是勉强的,几乎濒於绝望。失败,因为是可能的,也就成了不可思议的东西。一个位於边疆的零落荒村,假如我们不设想它已经成了一个城市,如何能够存在下去呢?林肯的新塞勒姆就没有能够存在下去啊。
康斯坦斯·鲁尔克在她的《美国幽默》(American Humour, 1931)里说∶"边疆人民征服了印第安人,印第安人也征服了他们",把他们变成有一点差不多的野蛮人,也揭别人头皮,也为迷信害怕。这话说得不错,不过垦殖工作进展得快∶按照托克维尔的说法,每年平均移动十七哩。铁路轮船深入不毛之地。前不久还是边疆荒村,很快的就有了报馆(马克·吐温的汉尼巴尔镇有七家之多)、学校、教堂、律师事务所。爱默生以为是宗教把"钢琴这麽快的带到那些小屋"∶哈特对他说,不对,把钢琴带到那里去的是罪恶∶"是赌徒把音乐带到了加利福尼亚。是妓女把纽约的时装一股脑儿带到了那里。"毫无疑问,二者都发生过影响。美国妇女随时都想有所贡献,那是必然的,男人当然也不去阻止她们。狄更斯虽然不喜欢美国人的态度,也不得不承认在他整个旅程中从来没有看见"一个女人受到任何那怕是极其轻微的粗暴、失礼和怠慢的待遇"。如果说西部为它的粗野莽撞自鸣得意,它也急於要想温顺优雅。狄更斯碰到一个乔克托族酋长,说他极其欣赏《湖畔贵妇》和《马米扬》。肮脏污秽的矿城也都建起歌剧院,花钱听王尔德宣讲风雅。汤姆·索亚的那群强盗发现他们抢的是星期六举行的"主日学校野餐会",因为强盗的父母不许他们在安息日出去玩。
康斯坦斯·鲁尔克的说法,应该用托克维尔的话加以补充。他说,边疆居民,"一举一动都很粗鄙,不过他自己也是十八世纪劳动与经验的产物。"他的边疆移走了;森林开辟成平地了,猎物被人疯狂地滥捕滥杀。什麽事情都变了;在这意气风发急若狂飙的过程中,不时使人有极度悲哀之感。有一阵子,平底船和用马拉的驳船是内陆河上最好的运输工具。随後汽船代替了它们。旧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留下来的只有平底船船 之王迈克·芬克的传说和他的呼声∶"进步有什麽用处?那些欢乐、嬉戏、打斗都到哪里去了? 完了,什麽都完了!"沃德在他的《航程日记》里所表现的也是同样心情,"当时我还年轻(青春年少,不知有虚伪这个词),我在沃巴什运河上航行。"他在结语里说∶"那是唱《当年的好时光》这种歌的时代,汽船锅炉破裂了,把人抛到空中比纸鸢还高┅┅那些日子真快活┅┅"汽船的时代虽然比较长些,还是一种朝不保夕的工具。撒克里把它们叫做"纸板船",其中只有"一部引擎和值一万块钱的浮雕细工",这样的船不能持久,很容易撞上沙沙而突然完蛋。
西部的人对於环境的反应是极其自然的,假如对於那些人为的、转瞬即逝的东西不能致以正式的哀悼,就只有对它加以嘲笑。虽然边疆上没有神话,却很容易编造出来。这些传说中的英雄都是超人,可是他们也没有什麽惊人的地方∶他们是些可笑的人物,像迈克·芬克一类人物,吃得喝得比平常人多,也比别人能打斗,射得准。西南部英雄人物克罗克特,也是这样一个人物∶他是"老肯塔克的一个旁支,据说老肯塔克能够吃一苹美洲豹,比水牛还能喝,一枪可以射穿月亮。"克罗克特传奇的发展最足以证明,心知其不实甚至伪造的边疆面貌都会有人相信。现实生活中的克罗克特是一个平庸的边疆居民,当过一阵子国会议员,後来对他那一党的总统安德鲁·杰克逊甚感不满。民主党的敌对党自由党,急於争取边区选票,对克罗克特大加拢络,替他写了回忆录──把当时许多荒诞不经的故事统统写进他的回忆录里──把他捧上天去,说他是"半马半鳄",几十年来边疆居民都说他们是这样的动物。幸而他在德克萨斯争取独立的战争里在阿拉莫英勇战死,因而获得不朽。关於他的故事虽然是捏造的,但它适应一种需要,传说一定要有一个中心人物才行。如果克罗克特被人描绘成神,你也不能怪他。其他如水牛比尔和野比尔希科克,都是这个样子。尊贵的头衔──如法官、少校、上校甚至将军──都是编织神话时有用的饰物。有时这些衔头都是真的,有时真假参半,像基特·卡森在印第安人打劫过的篷车中找到一本描写印第安侦察员基特·卡森的廉价小说一样。
说真的,当时渗透在美国生活中的尽是些假货,它也是美国幽默中明显的成分,那是从贩卖木头肉蔻的美国北部负贩,到哈特诗中写的袖里藏有二十四张杰克牌的中国异教徒那儿来的。当时美国的生活竞争性很强,欺诈的机会太多了。狄更斯说"精明"是受人欺骗之後得来的。特罗洛普也有同感,有人对他说,"你要明白,一个生活在边疆上的人非精明不可,否则他趁早回到东部去,说不定还得到欧洲去。在那些地方他可以生存。"人们把欺骗的丑恶编入笑话,甚至认为欺骗非常好玩。幽默减轻了欺骗的丑恶,就像月光把西部城镇横七竖八的街道美化了一样。假如人人都是主持演出的人,最终就不会有人上当了。你不可能老是欺骗所有的人,因为他们自己也正忙著尔虞我诈。这是当时的理论,似乎还能行得通。巴纳姆骗人的玩意,使他越来越受人欢迎;只要他经常变换花样就行。乔奎因·米勒说他给印第安人用箭射伤了,比尔斯挖苦他有时用那条好腿一瘸一拐走路,那也只能证明在装假上还需要练习。要说米勒在做作上的确非常认真;他在晚年穿著一套克朗戴克人的服装跟著一个杂耍团到处跑,那是一套皮衣,缀著用金块制成的钮扣。说不定听众里面没人知道他一度学过拉丁文和希腊文。或者就是知道也没有关系,这也只是美国人前後不符逗人好笑而已。例如有些城镇根本就不存在,可是他们用画片宣传说它们存在已久,这情形怎不令人好笑呢?奥利芬特就曾在威斯康辛州访问过这样一个城镇∶
在地政局看过这个城市的规划图以後┅┅,我们出去选择地皮┅┅;我们特别喜欢某几块地的适当位置,它们离开银行只有两个门口,位於一家大旅馆的转角处,面对码头,前面有一大片广场,後面通到汤普森街──事实上就在城里商业区最繁盛的地方,我们开始用钩镰在密茂的森林中开辟道路┅┅这片林子叫做第三街┅┅,直到我们到了一条小河的河床,我们沿河穿过纠结的短树丛(名叫西街),树丛尽头有一个沼泽,就是那主要的广场,沼泽那边长著几乎不能穿越的灌木丛,那正是我们地皮的所在地。
还有,谁能看到美国那些滑稽的地名而不发笑呢(除非是马修·阿诺德,美国人曾经得罪过的)? 比如说林肯,当他出发参加黑鹰战争(他在国会中嘲笑过这场战争)时曾经划独木舟一直由北京(Pekin)划到哈瓦那(Havana);两个地方都在伊利诺斯州境内。
西部幽默当然会反映这些滑稽可笑的东西。荒诞不经的故事。在殖民地时期即已风行美国(到一八二五年,曼昌森的故事在美国已经出过二十四版),一路向西延展,到达了虚伪的极度,例如说有一个猎人,受到熊和糜的夹攻,向岩石尖端开了一枪,子弹裂成两半,同时将两苹野兽杀死,岩石碎片还把近处树上的一个松鼠打了下来。猎人本来站在河边,枪的後坐力把他抛到河里,等他从水里爬了上来,发现浑身上下全都装满了鱼。
重要的是,这样的故事到处都在讲。这种事情需要一个讲故事的人和一批听众──要说也真巧,西部人就是喜欢听人讲话,不管讲话的人是叫卖商人、出风头的人、幽默家、牧师、国会议员,还是作家。爱德华.欣斯顿是英国的剧团经纪,不用说他对讲演这件事情也是很感兴趣的,他说∶
美国全国是个极其庞大的讲演厅。讲坛从波士顿起,经过纽约、费城到华盛顿连成一条直线。阶梯看台的第一层是阿勒格尼斯山脉,楼座则设在落矶山顶。
有人夸张的说,英国军队早晨击鼓,声音不停地传开去,响彻全球,这句话也许有几分真实;不过更真实的是,在美国,讲演者的声音永不止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