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时,嘉莉脚步轻快地沿着小路朝他走来,脸色像玫瑰花瓣一样娇艳,浑身收拾得利索整齐。她头上戴着顶新买的水手帽子,上面缀着条漂亮的白点子蓝绸带,这帽子正是这个季节戴的。身上穿着条用料考究的蓝色长裙和一件白底蓝条纹衬衫,雪白的底子上有头发丝一样细的条子,和裙子很相配。
长裙下偶而露出棕色的皮鞋。她的手套拿在手上。
赫斯渥高兴地抬头看着她。
“你终于来了,亲爱的,”他热烈地说着,站起身来迎接她的到来,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
“是啊,”她嫣然一笑。“你担心我不来吗?”“我不知道,”他回答。
他看着她,她的前额因为走得急已渗出了汗水。于是他掏出自己的喷了香水的软绸手帕,给她的脸上这儿那儿擦着。
“好了,”他深情地说,“这下好了。”
他们在一起,四目交注,感到很幸福。等刚见面的兴奋平静一点时他说:“查理什么时候再出门?”“我不知道,”她回答。“他说公司里有些事要他做。”赫斯渥变得严肃了,他静静地陷入了沉思。
“我想要你离开他。”
他的目光转向玩船的孩子们,好像在提一项小要求。
“那我们到哪里去呢?”她用手卷着手套,眼睛看着附近的一棵树,用同样的口气问道。
“你想去哪里呢?”他问。
他说这话的口气使她觉得,她似乎必须表明她不喜欢住在本地。
“我们不能留在芝加哥,”她回答。
他没料到她会有这个想法,没料到她有迁移外地的要求。
“为什么不能呢?”他轻轻问。
“嗯,因为,”她说,“因为我不喜欢留在这里。”他听着这话,但是并没有深刻理解这话的含意。这些话现在听来并不重要,还没有到马上做决定的时候呢。
“那样的话,我就得放弃我的职位了。”
他说这话的口气轻描淡写,好像这事儿不值得严肃考虑。
嘉莉一边欣赏着周围美丽的景色,一边想了一下。
“有他在这里,我不想住在芝加哥。”她说这话时想到了杜洛埃。
“这是一个大城市,我最亲爱的,”赫斯渥回答。“如果搬到南区去,那就好像搬到了另一个城里。”他已看中那个地方作为建香巢的地点。
“不管怎么样,”嘉莉说,“只要他在这里,我就不想结婚。
我不想私奔。”
结婚这个提议给赫斯渥重重一击。他清楚地看出这就是她的念头--他感到这个障碍很难克服。一时间,在他的思想中模模糊糊闪出了重婚这个念头。他实在想不出这事的后果。
迄今除了赢得了她的感情以外他看不出自己有什么进展。他注视着她,感到她真美。得到她的爱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即使为此陷入纠葛中去也值得!在他眼里,她更可贵了,她是值得拼命追求的,这就是一切。她和那些轻易就能到手的女人多么不同啊!他把那些女人从脑子里驱除了出去。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吗?”赫斯渥轻轻地说。
她摇了摇头。
他叹息了。
“你真是个固执的小姑娘,是不是?”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听了这话,她感到一股柔情流遍全身。他的话在她听来是一种赞叹,她为此感到骄傲,也对这么欣赏自己的男人情意绵绵。
“不是的,”她撒娇地说。“不过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又十指交叉地抱着双手,目光投向草坪那边的街道。
“我真希望你能来到我的身边,”他幽幽地说,“我不愿意和你这样分居两地。我们这样等下去有什么好处呢?你不见得更快乐一点,是吗?”“快乐?”她温柔地叫了起来,“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们现在是在白白地浪费我们的时间,”他继续幽幽地说。“如果你不快乐,你认为我快乐吗?我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那里给你写信。你听我说,嘉莉,”他的声音突然充满了激情,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叫了起来,“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就是这么回事。那么,”他无奈地把他白净的手心一摊,最后说,“你叫我怎么办呢?”他这样把责任推到她身上,使嘉莉深受感动。像这样有名无实地似乎把一切决定权都交到了女人手中,最能打动女人的心。
“你不能再等一些时候吗?”她柔情脉脉地说,“我会想办法弄清他什么时候走的。”“那又有什么用呢?”他仍是那么绝望无奈。
“那么,也许我们可以安排一起到哪里去。”其实究竟该怎么办,她并不比刚才更清楚。可是现在出于同情,她的心理实已陷入女性屈服和让步的状态。
可是赫斯渥并不理解她这种思想状况。他仍在想怎么能说服她--怎么能感动她,使她放弃杜洛埃。他开始想知道她对他的感情究竟能使她走到哪一步。他要想个问题来试探她。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提议。这种提议既能掩饰自己的意愿,又能试探出对方对我们的意愿有多大的阻力,以便寻找出一条出路。他的提议只是信口开河,并没有经过认真思考,和他的真实打算毫无联系。
“嘉莉,”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装出一副认真的表情,煞有介事地说,“倘若我下星起来找你,或者就是这星期,譬如说就今晚--我来告诉你我必须离开这里--我一分钟也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这一去再也不回来了--你会和我一起走吗?"他的爱人深情款款地看着他,他的问题还没说完,她的答案已经准备好了。
“当然,”她说。
“你不会和我争论不肯走,或者需要安排安排再走吗?”“不会,如果你等不及的话。”看到她把他的话当真了,他脸上露出了微笑。他想,这机会倒不错,他可以出去玩个把星期。他真想告诉她,他只是开开玩笑,不过那样会把她脸上那股可爱的严肃劲赶跑了。看到她这么认真太让人高兴了,所以他就不说穿这一点,让她继续当真下去。
“假如我们在这里来不及结婚怎么办呢?”他突然想到这一点,于是又加了一句。
“如果我们到达目的地以后马上结婚,那也行。”“我原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好的。”现在在他看来这个早晨的阳光似乎特别地明媚灿烂。他真吃惊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好点子。尽管这事情看来不太可能,他禁不住为自己问话的巧妙而喜容满面。这说明她有多么爱他。他现在脑子里一点疑虑也没有了,他会想个法子把她弄到手的。
“好,”他开玩笑地说,“哪天晚上我就要来把你带走了,”他说着笑了起来。
“不过假如你不娶我的话,我不会和你住在一起的,”嘉莉沉思地加了一句。
“我不会要你这么做的,”他温柔地握着她的手说。
她现在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感到无比的幸福。想到他将把她从目前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她对他爱得更深了。至于他,并没有把结婚这个条款放在心上。他心里想的是,她既然爱他,那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妨碍他最后得到幸福了。
“我们走走吧,”他快乐地说,站起身来打量着这个可爱的公园。
“好的,”嘉莉说。
他们走过那个年轻的爱尔兰人,他用妒忌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背影。
“真是漂亮的一对,”他自忖道,“一定很有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