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躔(太阳经过的星座)在二十八宿中。二十八宿是:
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
北方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
西方白虎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
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
我们观测到了初昏中星,也就可以推知日躔所在,同时也可以推知平旦的中星。所以《礼记·月令》上说:
孟春之月,日在营室⑬,昏参中,旦尾中。
仲春之月,日在奎,昏弧中,旦建星中⑭。
季春之月,日在胃,昏七星中,旦牵牛中⑮。
孟夏之月,日在毕,昏翼中,旦婺女中⑯。
仲夏之月,日在东井⑰,昏亢中,旦危中。
季夏之月,日在柳,昏火中⑱,旦奎中。
孟秋之月,日在翼,昏建星中,旦毕中。
仲秋之月,日在角,昏牵牛中,旦觜觿中⑲。
季秋之月,日在房,昏虚中,旦柳中。
孟冬之月,日在尾,昏危中,旦七星中。
仲冬之月,日在斗,昏东壁中⑳,旦轸中。
季冬之月,日在婺女,昏娄中,旦氐中。
《诗经·鄘风·定之方中》:“定之方中,作于楚宫。”定即营室(室宿),“定之方中”,是说昏营室中,指的是夏历十月㉑。诗人不说“十月”,而说“定之方中”,可见他是有天文学知识的。
六、赢缩
《史记·天官书》:“岁星赢缩。……其趣舍而前曰赢,退舍曰缩。”后来天文学家以赢缩指视太阳在黄道上运行的速度,也写作“盈缩”。由于地球绕太阳的轨道是椭圆的,视太阳在黄道上运行的速度有快有慢,快的时候叫作赢,慢的时候叫作缩。夏天时速度慢,从春分到秋分,要走186天多;冬天时速度快,从秋分到春分,只须走179天多。如果按节气的平均天数来计算,从冬至到春分有六个节气,实际上不到90天,所以历法上规定的春分并不在昼夜平分的那一天,而是在春分前三天就昼夜平分了;同理,从夏至到秋分有六个节气,实际上超过90天,所以历法上规定的秋分也不在昼夜平分的那一天,而是在秋分后三天才能昼夜平分。
七、定朔,定气
古人发现日有赢缩之后,知道一年月大月小相间,每年规定为三百五十四日的历法是不够精密的。日行有赢缩,月行有迟疾,所以朔日不能不依赢缩迟疾来规定,容许有一连两个月大或一连两个月小。这种办法叫作“定朔”(古法叫作“经朔”)。古代有个朓字,指的是“晦而月见西方”。自从有了定朔之后,“朓”的现象就不再出现了。
古人发现日有赢缩之后,知道一岁为二十四等分以定二十四节气的历法是不够精密的。有些节气的距离要远些,有些要近些。古法叫作“恒气”,新法叫作“定气”。有了定气,闰月无中气的规定也不是完全正确的了。㉒
八、闰月
置闰,是为了解决阴阳历的矛盾。上文说过,二十四节气是太阳年的二十四等分,那是阳历。岁实一年365 ¼日。而阴历每年只有354日,这样,每年剩余11¼日。因此,三年之后,须增加一个月,叫作闰月。闰月一般是29日,三年置闰后,还不足三年的岁实,差4¾日,所以第五年又要置闰。《易经·系辞上》说:“五年再闰。”就是这个道理。但是五岁再闰的历法还不够精密,因为五年置闰两次,却又多出了1¾日,所以后人又规定十九年七闰。大约每三十二个月有一个闰月。
《尚书·尧典》说:“以闰月定四时成岁。”为什么要有闰月才能定四时,才能成岁呢?周天三百六十度,日行一度时,月行13 ¹⁷/₁₉度,如果没有闰月,则三年差一个月,以后每月都差;九年差三个月,即以春为夏;十七年差六个月,则四时相反,怎能成岁?
商周时代,历法未密,闰月都在岁末。秦代以十月为岁首,所以闰月称为后九月。汉初还沿用秦旧法,直到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历以后,才改为以无中气的月份为闰月。为什么要以无中气的月份为闰月呢?由于阴阳历的矛盾,节气常常落在月份的后面。中气本该在月之十六日,逐渐移到晦日(二十九日或三十日)。这是阴阳历矛盾到了极点的时候,所以要在这里安置一个闰月。闰月的节气在月之十五日,那么这个节气后面的中气应在下月朔日,所以说“闰月无中气”㉓。
九、岁差
由于太阳和月亮的引力对于地球赤道的作用,使地轴在黄道轴的周围作圆锥形的运动,慢慢地向西移动,使春分点以每年约五十秒的速度向西移行㉔,这种现象叫岁差。
首先发现岁差的是晋代天文家虞喜,后来南朝宋何承天、南齐祖冲之、隋刘焯、唐僧一行沿用其法,而更加精密。
古人发现岁差,是由于观测到节气的日躔和中星随时代而不同。《尚书·尧典》说:“日短星昴,以正仲冬。”《礼记·月令》说:“仲冬之月,昏东壁中。”是谁对呢?两种说法都对。因为《尧典》讲的是殷末周初的历法,《月令》讲的是周代的历法。相距数百年,冬至的中星自然不同了。据《协纪辨方书》,清代冬至的中星又移到危宿。这都证明了岁差。殷时春分日躔在昴,清代春分日躔在室,相距三千多年,日躔变化自然也很大。
懂得岁差,对阅读古书帮助很大。《尚书·尧典》说:“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宵中星虚,以殷仲秋;日短星昴,以正仲冬。”伪孔传的作者不懂岁差,只能含糊地解释说:“鸟,南方朱雀七宿,春分之昏,鸟星毕见;火,苍龙之中星,举中则七星见可知;虚,玄武之中星,亦言七星皆以秋分日见;昴,白虎之中星,亦以七星并见。”孔颖达沿用这种错误的解释。惟有马融、郑玄认为“春分之昏七星中,仲夏之昏心星中,秋分之昏虚星中,冬至之昏昴星中”,才是得其正解。宋蔡沈《书集传》引用唐僧一行的岁差说,证明尧时以鹑火为春分昏之中星,大火为夏至昏之中星,虚宿为秋分昏之中星,昴宿为冬至昏之中星。科学进步,解决了古书中的一些疑难问题。
《夏小正》所讲的中星,和《尧典》所讲的中星相似。有人根据《夏小正》和《尧典》所讲的中星去解释《诗经》的中星,则陷于错误。《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有人解释说:“火,或称大火,星名,即心宿。每年夏历五月,黄昏时候,这星当正南方,也就是正中和最高的位置。过了六月就偏西向下了,这就叫作流。”这是根据《夏小正》和《尧典》来解释的。《夏小正》说:“五月初昏大火中。”《尧典》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但这种解释是错误的,因为周代的中星已经不再是夏代的中星了。戴震说:“据周时季夏昏火中,故孟秋之月初昏已过中,但见其西流耳。若《尧典》之‘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夏小正》之‘五月初昏大火中’,则流火自六月矣。此虞夏至周,岁差不同也。”(见《诗补传》)
中国天文学家发现岁差,比西洋为早,这是中国古代灿烂文化之一证。我们研究古代汉语,同时要研究古代历法;而研究古代历法,同时要研究天文。这是对研究古代汉语的人较高的要求。
(原载《文献》1980年第一期)
①年和岁混用则不别。《尔雅》“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
②北京大学林庚教授说,屈原并非生于寅年寅月。
③焉逢即阏逢,端蒙即旃蒙,游兆即柔兆,强梧即强圉。
④一般注本都说《赤壁赋》“既望”指的是七月十六日,其实是七月十七日,因为那年壬戌七月是大月。
⑤这所谓“既望”和后代所谓“既望”(十六日)不同。
⑥关于“初吉”“生魄”“死魄”“既望”这些名称,有各种不同的解说,今依王国维说。
⑦现在我们依照国际习惯,一日分为二十四小时。小时只有时辰的一半,所以称为“小时”。
⑧梁天监年间,曾一度改为九十六刻,但不久又改回来了。
⑨据清代《协纪辨方书》,夏至昼五十九刻五分,夜三十六刻十分;冬至昼三十六刻十分,夜五十九刻五分;春分、秋分,昼夜各四十八刻。那是依每日九十六刻计算的。与《后汉书》稍有不同。
⑩周历以子月为正月,所以四时都比夏历早两个月。《孟子·滕文公上》:“秋阳以暴之。”“秋阳”指的是夏历五、六月的太阳。
⑪“分”是昼夜平分的意思。“至”是极、最的意思。夏至日最长,日行最北,日影最短;冬至日最短,日行最南,日影最长。
⑫这是所谓恒气。但实际规定的节气不是二十四等分。日行有迟有速。冬至日行最速,春分前三日已行天一个象限(九十度),等等。后人历法精密,以日行天的度数规定节气,叫作定气,与恒气稍有出入,参看下文《赢缩》。
⑬营室,即室宿。
⑭弧,又叫弧矢,在鬼宿之南。建星在斗宿上。
⑮七星,即星宿。牵牛即牛宿。
⑯婺女,即女宿。
⑰东井,即井宿。
⑱火,即心宿。
⑲觜觿,即觜宿。
⑳东壁,即壁宿。
㉑《礼记·月令》:“孟冬之月,昏危中。”营室和危宿距离很近。
㉒例如:清咸丰元年八月没有中气,置闰;次年二月没有中气,不置闰。
㉓这是一般的情况,闰月也可能有中气,那是例外。
㉔周天360度,每度60分,每分60秒。
漫谈古汉语的
语音、语 法和词汇①
我今天讲的题目是“漫谈古汉语的语音、语法和词汇”。所谓“漫谈”,就是随便谈一谈。
我们学习和研究古汉语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培养学生阅读古书的能力,并不是为了教大家写文言文。那么,怎样培养阅读古书的能力呢?我经常说,要建立历史观点。什么叫历史观点呢?就是利用历史发展的观点研究古汉语的语音、语法和词汇。现代汉语是从古代汉语发展来的,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在语音、语法和词汇方面有些是相同的,有些是不同的。因此,我们研究古代汉语就要知道,什么是古代汉语有而现代汉语没有的,什么是现代汉语有而古代汉语没有的,不能把时代搞错了。不同的时代,语音、语法和词汇三方面都有很多不同。下边分三方面来讲。
首先讲语音问题。古代汉语语音,跟现代汉语语音有很多不同,就是上古时代的语音跟中古时代的语音也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这就是说语音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着。但是语音的发展变化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很有系统、很有规律地发展变化着。我们研究古代汉语就要知道些古音知识。这样,古代汉语中的有些问题才容易理解。我们不要求照古音来读古书。那样做,一是不容易,二是没必要。我们只要求知道古代读音与现代读音不同,比如有些诗歌,现在念起来很不顺口,不押韵,但用古音来念就押韵,就很顺口。所以我们学习和研究古代汉语,要有一些古音的知识。今天我们不谈上古的语音,只谈中古的语音,也就是唐宋时代的语音,或唐诗宋词的读音。我举两首诗来说明这个问题,这两首诗都是大家熟悉的,一首是杜牧的《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
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如果用现代普通话来念,“家”“花”可以押韵,“斜”和“家”、“花”就不押韵了,而它是平声字,应该是入韵的。是不是杜牧作诗出了错误呢?不是的。这是因为现代读音跟唐宋时代的读音不一样了,语音发展了。我们有些方言,读起来就很押韵。比如苏州话,“斜”音〔zìɑ〕,就可以和“家”“花”押韵了。这说明苏州话“斜”的读音接近唐宋时代的读音。另外一首是宋人范成大的《田园四时杂兴》之一:
昼出耘田夜绩麻,
村庄儿女各当家。
童孙未解供耕织,
也傍桑阴学种瓜。
照北京话来念,“麻、家、瓜”是押韵的,这说明这几个字北京话的读音比较接近唐宋时代的音。如果用苏州话来念,“麻”和“瓜”还是押韵的,“家”和“麻”、“瓜”就不押韵了。北京人念杜牧那首诗,“斜”与“家”、“花”不押韵,苏州人念这首诗“家”与“麻”不押韵,可见要读懂唐宋诗词,需要有些古音的知识。如果懂得了平水韵,懂得了唐宋古音,就不会有不押韵的感觉了。还有一个平仄问题,写诗要讲究平仄,所谓“平”,就是平声,所谓“仄”,就是上、去、入三声,苏州话有入声字,北京话没有入声字。古代的入声字,在现代北京话中分派到阴平、阳平、上声、去声中去了。这样,北京人遇到在古代读入声而现在读阴平、阳平的字,就不易分辨了。比如刚才范成大那首诗中“童孙未解供耕织”的“织”,北京话读阴平,这就不对了,这句诗应该是平平仄仄平平仄,“织”字所在的位置不应该用平声字,所以北京话“织”字读阴平就与古音不合了,“织”字在古代是个入声字,这样就合平仄了。所以说,我们应该懂一些古音的知识。当然,要透彻地了解古音,是不容易的,但是学习古代汉语总要有一些古音的基本知识。
其次讲语法问题。古今语音变化很大,语法的变化就小得多。因此,古代的语法,也比较好懂。但是,也有困难的地方。有些语法现象好像古今是一样的,其实不一样。我常对我的研究生说,研究古代语法,不能用翻译的方法去研究,不能先把它翻译成现代汉语,再根据你翻译的现代汉语去确定古代汉语的结构。我们不能用翻译的方法去研究古代汉语语法,就跟不能用翻译的方法去研究外语语法一样。用翻译的方法去研究古代汉语是很危险,很容易产生错误的。因此,这种研究方法是一种错误的研究方法。现代汉语有所谓包孕句,上古汉语没有这种包孕句,而上古汉语有一种“之”字句,即在主语和谓语之间有一个“之”字,如: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论语·学而》)
“人之不己知”不是包孕包中的子句,而是名词性词组,它们所在的句子也不是复句式的包孕句,而是一个简单句。如果把它翻译成现代汉语,“之”字不翻出来很顺畅,“不怕人家不了解自己”;如果“之”字翻译成“的”字,“不怕人家的不了解自己”,就很别扭。这就说明,在上古汉语中,这个“之”字必须有,有这个“之”字句子才通,没有这个“之”字就不成话,而现代汉语中,没有那个“的”字才通畅,有了那个“的”字,就不通了。这就是古今汉语语法不同的地方。
这种“之”字,《马氏文通》里没有提到,后来好像很多语法书也不怎么提。我在《汉语史稿》中特别有一章,叫作“句子的仂语化”。“仂语”就是我们现在叫的“词组”。所谓仂语化,就是说,本来是一个句子,有主语,有谓语,现在插进去一个“之”字,它就不是一个句子了,而是一个词组了。后来南开大学有一本教材,大概是马汉麟编的,称这种结构叫“取消句子的独立性”。这就是说,它本来是一个句子,现在插进了一个“之”字,就取消了它的独立性,就不是一个独立的句子形式了。叫“句子的仂语化”也好,叫“取消句子的独立性”也好,都有一个前提,就是承认它本来是一个句子,后来加“之”字以后,被“化”为仂语了,被“取消”独立性了。这种说法对不对呢?最近我重写汉语史,写到语法史的时候,碰到了这个问题,重新考虑了这个问题,感到从前的说法是片面的,甚至是不对的。为什么不对呢?因为这种“之”字句在上古汉语中是最正常、最合乎规律的。这种“之”字,不是后加上去的,是本来就有的,没有这个“之”字,话就不通,那怎么能叫“仂语化”呢?不是“化”来的嘛,也不是“取消句子的独立性”。所以那么叫,是因为先把它翻译成现代汉语了,在现代汉语中那个“的”字是不必要的,于是就以为古代汉语的那种“之”字也是加上去而使它成为一个词组的。这种“之”字结构,就是一个名词性词组,这种“之”字的作用,就是标志着这种结构是一个名词性词组。这种“之”字结构可以用作主语、宾语、关系语和判断语,下边我举几个例子:
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孟子·滕文公下》)
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孟子·公孙丑上》)
知虞公之不可谏。(《孟子·万章上》)
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论语·八佾》)
第一个例子,“民之望之”作判断句的主语,“大旱之望雨”作判断句的判断语;第二个例子,“纣之去武丁”作描写句的主语;第三个例子,“虞公之不可谏”作叙述句的宾语;第四个例子,“君子之至于斯也”作关系语,表示时间。这里的“之”字都不能不要,不要这个“之”字就不合上古语法了。
与“之”字句起同样作用的是“其”字句。“其”字是代词,但这个代词总处于“领位”,因此,“其”字等于“名词+之”。有人用翻译的方法定“其”字就是现代汉语中的“他”字,这是错误的。古汉语中的“其”字,跟现代汉语中的“他”字在语法上有很多不同。“其”字永远不能作宾语,从古代汉语到现代汉语,都不能把“其”字当宾语用。我27岁要去法国,买了一本《法语入门》,这本书把法语的“Je l'aime(我爱他)”翻译为“我爱其”,就非常错误。这本书的作者,法文程度很好,中文程度就很差了。“其”字能不能当主语呢?从前有些语法学家以为“其”字可以充当主语,这是一种误解。黎锦熙先生在《比较文法》中承认“其”字可以充当子句的主语,但他有一段很好的议论,他说:“马氏又分‘其’字用法为二:一在主次,二在偏次。实则‘其’字皆领位也。”“其”字不是只等于一个名词,而是等于“名词+之”,所以只能处于领位,不能处于主位。下边举几个例子来看。
例一:“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论语·学而》)“其为人也孝弟”译成现代汉语是“他为人孝弟”,那么“其”字不等于主语了吗?刚才说了,这种翻译的研究方法,是一种错误的研究方法,古代汉语的“其”字不同于现代汉语的“他”字。这个句子的主语是“其为人”,谓语是“孝弟”。“其为人”等于“某之为人”,是一个名词性词组,这个名词性词组作主语,不是“其”字作主语。
例二:“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论语·阳货》)这句话的意思是孔子窥测阳货不在家的时候去拜访他。“其亡”是“阳货之亡”,是一个名词性词组,作动词“时”的宾语。
这种“其”字结构和“之”字结构有同样的作用,他们都是一个名词性词组。我在重新写的语法史里举了很多的例子,大家可以看。
有时候,“之”字和“其”字交互使用,这更足以说明“其”等于“名词+之”。举两个例子:
例一:“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论语·泰伯》)“鸟之将死”用“之”,“其鸣也哀”用“其”,这里的“其”字等于“鸟+之”,“其鸣也哀”就是“鸟之鸣也哀”。为什么用“其鸣”而不用“鸟之鸣”呢?因为前边已经说了“鸟之将死”,后边再说“鸟之鸣也哀”,就重复了,不如后边的“鸟之”用代词“其”表示更精练。“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情况相同。
例二:“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庄子《逍遥游》)“其负大舟”就是“水之负大舟”。因为前边用了“水之积”,后边的“水之负大舟”的“水之”就可以用“其”字代替了。
从上边“其”字和“之”字交互使用的情况看出,“其”字绝不是一个“他”字,而是包括了“之”字在里边,它是“名词+之”,因此,它不能用作宾语,也不能用作主语,只能处在“领位”。
古代的“之”字句、“其”字句,其中的“之”字是必需的,不是可有可无的。现代汉语中没有这种句式,我们不能把这种“之”字翻译成现代汉语的“的”字,也不能把“其”字翻译成“他的”或“它的”。如“水之积也不厚”不能译成“水的积蓄不多”,“其负大舟也无力”也不能译成“它的负担大船无力”。从前我们编《古代汉语》说这些“之”字可以不译出,这种说法不够好,不是可以不译,而是根本不应该译,因为现代没有古代的那种语法。
最后,讲词汇问题。先举两个例子,头一个是“再”字。上古的“再”字,是“两次”“第二次”的意思,这个意思一直用到宋代以后。这不同于现代“再”字的意思。古代“再”字只作“两次”“第二次”解,“第三次”就不能用“再”了。数目字作状语,“一次”可以用“一”,“三次”可以用“三”,“六次”可以用“六”,“七次”可以用“七”。如:“禹三过其门而不入。”“诸葛亮七擒孟获,六出祁山。”唯独“两次”不能用“二”,必须用“再”。如:“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古书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易·系辞》:“五年再闰。”就是五年之内有两次闰月。《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一不胜而再胜。”“再胜”就是“赢两次”。“再”字作“又一次”讲,产生得很晚,现在还没有研究清楚到底在什么时候。再举一个例子,“稍”字在古代是“逐渐”的意思,而不是现代的“稍微”的意思。比如:《史记·魏公子列传》:“其后稍蚕食魏。”“稍蚕食魏”就是“逐渐地像蚕吃桑叶那样来吃魏国”。“稍”表示的是一步一步地吃,而不是稍微吃一点儿。所以下文才有“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虏魏王,屠大梁”是“渐渐地吃”的结果,如果只是稍微吃一点儿,就不会产生这种结果了。又比如:《史记·绛侯世家》:“吏稍侵陵之。”“稍侵陵之”就是一步一步地欺负他,绛侯周勃很忠厚,他属下的人就得寸进尺,一步步地欺负他。不能说成“稍微欺负”,那不成话。又比如,苏轼有一句话,“娟娟明月稍侵轩”,它的意思是美好的月光渐渐地照进窗户。因为月亮是移动的,所以是一步一步地照进窗户,不是一下子都照进来了,也不是只稍微照进来一点儿,要是那样,就没有诗意了。
